
张闾瑛踏上前往台湾的旅程之前,心中难免泛起一丝不安与疑虑。
她的夫君,陶鹏飞,一位文人出身,祖籍辽宁凤城,乃满族人士,虽祖上可追溯至清摄政王多尔衮,然此等荣耀于其辈分早已湮没于历史的尘埃,徒留一声虚名。陶鹏飞学识渊博,曾是东北大学首届毕业生,后远赴德国,在柏林大学荣获政治学博士学位。
张闾瑛下嫁于他时,家人,尤其是母亲于凤至,颇为不满。她认为女儿放弃了与豪门联姻的绝佳机会,转而选择一位清贫的读书人,实乃不智之举。然而,张闾瑛自小便是一位独立自主、不轻易随波逐流的女子。
当年,她毅然拒绝孔祥熙家族的提亲,一句“要嫁就嫁布衣”在当时的社交圈内传为佳话,亦有人讥讽其不识好歹。孔祥熙何许人也?国民政府的财政部长,蒋介石的内兄,孔家富可敌国。其子孔令侃与张闾瑛年龄相仿,门当户对,若能结成秦晋之好,无疑是民国世家中的一段佳话。1930年,孔祥熙与张学良闲谈时,曾提及此事,称赞张闾瑛出落得亭亭玉立,适婚年龄已到,提议将家中令郎与张小姐撮合。
张学良虽与发妻于凤至感情不深,但对子女却关怀备至。他并未立刻应允,而是表示需征得女儿的同意。当张闾瑛得知此事,当即表示拒绝,直言孔令侃乃纨绔子弟,不务正业,整日游手好闲,她绝不嫁。此话一出,在场气氛顿时凝固。孔祥熙作为精明之人,虽略感尴尬,仍笑语化解。而张闾瑛那句“要嫁就嫁布衣”从此便成了她鲜明的个人标签。在那个时代,一位出身显赫的大家闺秀说出这番话,要么是惊世骇俗,要么是彰显非凡个性。张闾瑛显然属于后者。
她之所以做出如此选择,并非空穴来风。张闾瑛的母亲于凤至,一生坎坷。于凤至于1914年嫁入张家,时年张学良仅14岁,她比丈夫年长三岁,故张学良尊称其为“大姐”。这桩婚姻乃张作霖一手操办,其早年与于凤至之父于文斗结拜,后又听信算命先生之言,认为于凤至乃“凤”命,强令张学良娶之。张学良虽不情愿,终究拗不过父亲。婚后,于凤至恪尽职守,将张家打理得井井有条,对张学良更是关怀备至。然而,张学良却在外面拈花惹草,女人缘不断,其中最为人熟知者便是赵一荻,后伴随其一生。于凤至内心之苦,可想而知。但她始终在外人面前维持着知书达理、温婉贤淑的少帅夫人形象。
张闾瑛从小目睹母亲的这一切,她早熟懂事,深知母亲背后付出的辛酸泪水。她曾亲眼看见母亲独自一人在房中落泪,出来时虽眼圈红红,却从未抱怨。这样的婚姻,即便门当户对,日子过得如何,只有当事人最清楚。张闾瑛幼小心灵便已下定决心——绝不重蹈母亲的覆辙。她不嫁入豪门,不选择那种外表光鲜亮丽,内里却冷暖自知的日子。
张闾瑛本人,自幼便非寻常富家小姐。她出生于1916年2月11日,是张学良与于凤至的长女。彼时,张作霖权势熏天,号称“东北王”,整个东北三省皆在其掌控之下。孙女的诞生令张作霖欣喜若狂,在帅府大摆宴席,广邀各界名流庆贺。张闾瑛的名字更是由张作霖亲自所取,“闾”取自医巫闾山之“闾”,“瑛”则源于舜帝之妻女英,后又加了“王”字旁,足见其在张家地位之尊崇。
她自幼聪慧伶俐,容貌出众。张学良虽应酬繁多,却对这个女儿疼爱有加,常陪伴其玩耍,夜间还给她讲故事哄其入睡。长大后,家中为她请来名师,跟随齐白石门下弟子学画。张闾瑛画艺天赋极高,年少时便能创作出令人赞叹的作品。1930年,辽西地区遭遇水灾,百姓流离失所。于凤至携子女组织赈灾,张闾瑛则与两位弟弟一同将自己创作的300余幅画作拿到省教育会义卖,所得善款全部捐献给灾民。那一年,她仅14岁。一个14岁的少女能想到并付诸行动做如此之事,殊为不易。不久后,她的事迹被刊登在《大亚画报》上,在当时的上流社会引起了不小的轰动。一个15岁的女孩登上报纸头版,一方面源于其张学良女儿的身份,另一方面也确是因其出众的容貌与才华。
张闾瑛曾就读于奉天省立女子师范学校,学业优异,思维敏捷。1931年“九·一八”事变后,东北局势动荡,她的几位弟弟命运多舛。长子张闾珣二战期间精神失常,次子张闾玗在美国因车祸去世,三子张闾琪则在1931年病逝,年仅12岁。张闾瑛萌生了出国留学的念头,张学良最初并不同意,担忧她年幼一人在外不安全。1933年,热河抗战失利,张学良被迫下野,携家人赴欧洲考察,此行之后,张闾瑛便留在了欧洲,再未归国。
欧洲的生活并非一帆风顺。张闾瑛先是在意大利逗留,后转往英国求学。1936年,西安事变爆发,张学良被蒋介石软禁。消息传到欧洲,于凤至心急如焚,将孩子们留在英国,独自一人返回国内设法营救。此时的张闾瑛年仅20岁,独自一人带着两位弟弟在伦敦,人生地不熟,语言又不通,还要兼顾学业,照顾弟弟,更要面对二战爆发后的空袭警报。英国遭受德国的猛烈轰炸,警报一响,街头巷尾尽是惊恐的尖叫声和混乱的人群,她必须带着弟弟们躲入防空洞。这位曾经养尊处优的帅府千金,一夜之间沦为异国他乡的漂泊者,独自求生。
正是在这般窘迫困顿之际,她邂逅了陶鹏飞。陶鹏飞此人颇有渊源。他与张闾瑛同为辽宁老乡,陶鹏飞来自凤城,张家祖籍沈阳,但在海外,但凡来自东北者,皆视若亲人。陶鹏飞曾在东北大学就读,而张学良曾担任该校校长,故陶鹏飞算是张学良的学生。他学业精深,毕业后赴德国柏林大学深造,获得政治学博士学位,并曾担任中国留德学生会主席。后辗转来到英国,与张闾瑛就读于同一所学校。
二人在异国他乡相遇,很快便擦出火花。陶鹏飞见多识广,学富五车,涉猎广泛,思想开放,不拘泥于旧俗。张闾瑛与他相谈甚欢,从学业谈到见闻,从国内局势聊到国际风云,越发觉得彼此投契。陶鹏飞起初略有自卑,认为对方是张学良之女,而自己不过一介寻常读书人,门不当户不对。然而,张闾瑛毫不在意。她所寻觅的并非锦衣玉食的豪门公子,而是一个能够与她畅谈、可以相互扶持的灵魂伴侣。
1941年,张闾瑛与陶鹏飞在英国喜结连理。此事在张家引起不小的波澜。于凤至坚决反对,她认为女儿好歹是帅府千金,即便不嫁入孔家那样的权贵之家,也不该选择一个贫寒的学生。母女二人为此争执不休,甚至长时间冷战。身处软禁之中的张学良,远隔千山万水,也无法干涉。张闾瑛心意已决,认定了陶鹏飞,任何人都无法动摇。她的婚姻,由她自己做主。
婚后,两人移居美国。陶鹏飞在加州大学任教,后创办中华联谊会,在海外华人中享有崇高声望,被尊称为“陶公”。张闾瑛亦不逊色,她精通七国语言,后又在哥伦比亚大学攻读博士学位,毕业后投身教育事业。夫妻二人相濡以沫,生活虽然平淡,感情却甚是深厚。时日渐久,当初那些认为她“嫁亏了”的人,也纷纷闭口不再议论。
然而,有一桩心事始终萦绕在张闾瑛心头——她渴望见到父亲。自张学良被蒋介石软禁后,生活备受煎熬。从1936年至1990年,除中间短暂的几年相对自由外,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软禁状态。张闾瑛出嫁时,他身陷囹圄;她生儿育女时,他毫不知情;甚至父亲的容貌,她也几乎忘却。
1961年,一个契机出现了。台湾当局举办“阳明山华裔学人研讨会”,邀请海外学者与会。陶鹏飞作为海外学界的代表,位列受邀嘉宾之列。张闾瑛随同丈夫一同抵达台北。抵达台北后,张闾瑛的首要任务便是请求会见父亲。然而,台湾当局起初置之不理。张学良当时被软禁在台北北投一处隐蔽地点,外人难以得见。张闾瑛无奈之下,寻求了张群的帮助。张群是张学良的老友,国民党内资深元老,颇具影响力。在张群的奔走活动下,当局终于松口,允许张闾瑛与张学良会面,但仅限一小时。
见到父亲的那一刻,张闾瑛泪如雨下。二十多年未见,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帅,已两鬓斑白,满脸皱纹,沧桑感十足。而张闾瑛自己也已为人妇,为人母。父女二人紧紧相拥而泣,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。这也是张学良第一次见到女婿陶鹏飞。一个小时的会面时间太过短暂。许多想说的话,许多想问的事情,根本来不及一一表达。但张闾瑛已深感欣慰,至少她见到了父亲,至少父亲尚在人世,身体状况尚可。
后来,1990年,张学良获得彻底自由。自此,张闾瑛每年都会飞往台湾探望父亲。父女情深,即便隔了漫长的岁月,终究得以弥合。
张闾瑛一生享寿百岁。关于她去世的年份,说法不一,有的说是2015年,有的说是2016年,但大致都在百岁高龄。她一生大部分时光在美国度过,与丈夫携手同行,后又陪伴母亲于凤至度过晚年。她的人生,谈不上惊心动魄,也无惊天动地之举,但她的人生选择——拒绝豪门,嫁给心仪之人——在那个年代,无疑需要莫大的勇气。
后来的事实证明了她的眼光。陶鹏飞确有真才实学,不仅在学术领域成就斐然,在海外华人社会也颇具声望。他并非所谓的“穷书生”,只是家中没有如孔家那般显赫的家世而已。张闾瑛当年那句“要嫁就嫁布衣”,绝非一时气话,更不是沽名钓誉之语。她只是清楚自己内心真正的渴求,并坚定地去追求。这一点,放在一百年前的那个时代,以及她所处的家庭背景下,实属难能可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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